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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宗盛:既然青春留不住

2016年04月25日 来源:《台声》

  私心地讲,李宗盛一直是自己喜爱的创作人。他长居北京,这些年常常与他不期而遇,比如798艺术区的某个展览上,又比如什刹海的某个不知名胡同中。至于采访,从未约得。原因很简单,他不想讲自己的事,不愿身处焦点之中。好在中国人讲究人情,拜托周边朋友当说客得来这次采访,算是了却遗憾。

  56岁的李宗盛,两鬓、胡茬已有零星的白,脸上挂着标志性的黑框眼镜。采访时一口京腔,依然称呼自己“小李”。他说,“小李没什么想说的,想说的都在歌里。”对于人生、命运这类人世哲学或生命玄学,这些年采访过的明星大腕不是急着撇清,就是把话题搞得玄之又玄,大概也只有李宗盛如此坦然。就像他唱的,“我没有刻意隐藏,也无意让你感伤。”实话说,他很不同。于是听者才会在他的歌曲中被狠狠地安慰、反复唱着,权当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。去年一首《山丘》,在许多人眼中感性的李宗盛再次击中人心。唱片公司倒也借戏做戏,干脆把此后的演唱会取名“既然青春留不住”,至于后半句,则留给每个人随意感受。采访最后,我问他“既然青春留不住”下半句该是什么?他笑说“还是做个大叔好”。

  想说却还没说的 还很多
  攒着是因为想写成歌
  让人轻轻地唱着 淡淡地记着
  就算终于忘了 也值了

  制作人,这3个字,是李宗盛倾注了一生的志业。他说当年立志踏入音乐圈,就是要做幕后,因为幕后可以做一辈子。“写过歌,唱过歌,不敢说一辈子,至少半辈子是有了。”李宗盛说自己很贪心。

  和李宗盛的采访从他那首并不为人熟知的歌曲《阿宗三件事》开始。在那首歌中,他写了家庭、写了创作,还有他少年时代的生活,那是他对往事最深情的自叙。十几岁时的李宗盛满脸青春痘,不爱讲话,也没什么朋友。“我小时候很逊,开窍得很慢,在学校功课也不好,考高中两次都考不上。”看着同学在校乐队当指挥很威风,什么乐器都不会,甚至连五线谱都看不懂的他跑去报考“艺专”(台湾艺术专科学校),结果自然可知。“两科零分,笑着进去,哭着出来。”也许为了争一口气,最终他考上了新竹明新工专电机科。“5年的课程,断断续续的念了7年还没念完。”那时李宗盛的父亲开了一家煤气站,读书不行的他一边帮家里送煤气罐,一边向邻居陈明章(日后亦成为台湾知名音乐人)学吉他。在学校他和同学组成的乐团成了那7年灰暗校园生活的唯一光点。“我没有能力成为别人想要的样子,所以我只能选择做自己。我开始去想象一个自己的样子,一个我自己会接受、喜欢的、李宗盛的样子。”22岁那年,他写下了人生的第一首歌《结束》一炮而红,也为他找到了日后安身所在。

  那段青春岁月虽然受挫,却是李宗盛最珍视的时光。曾经的他成绩差、没什么朋友,不被重视,但正是这样的经历,在不知不觉中也构成了他敏感性格的底色。1984年李宗盛进入滚石唱片担任制作人,张艾嘉的《忙与盲》、潘越云的《旧爱新欢》、周华健的《心的方向》、陈淑桦的《梦醒时分》、赵传的《我是一只小小鸟》、林强的《向前走》、娃娃的《漂洋过海来看你》、成龙的《明明白白我的心》、辛晓琪的《领悟》……都出自他的手。当同一时期的罗大佑用锐利的歌词批判台湾社会时,李宗盛却在诉说着人生的道理,简练浅白的歌词背后是五味杂陈的人生。以致有人说要想了解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台湾社会大众的心情,就去听李宗盛的歌。“我的歌通常都很容易懂,就只是说故事。可能刚好我写中了那么一小部分,倒不是因为我对社会作出了多透彻的观察。”

  或许是人生的残酷,社会的现实并未给每一个人更多“自由表达”的空间,于是流行音乐成为了宣泄情感的最佳出口。有人说李宗盛的歌直击人心,他却说这是自己的任务。“人都有感情,既然我有这个天分、能力,就有责任去帮别人把情感表达出来。我一直觉得歌没有好不好之分,只有真不真之分,只要能打动人心的,就是真的、好的。”

  也许我们从未成熟
  还没能晓得 就快要老了
  尽管心里活着的还是那个
  年轻人

  从1986年,发行至今唯一个人演唱专辑《生命中的精灵》,李宗盛的创作成为数以亿万计人生命中的一部分。他担任制作人的专辑,张张突破销售纪录,演绎他作品的歌手都成就了事业的高峰。“一首歌红了,要再写下一首,这张专辑卖百万张,下张要两百万。老实说,每次写歌,都是死去活来。”

  39岁那年,歌手约歌、唱片销量一路追赶,压得李宗盛喘不过气,他决定离开。当然个中还有其他原因。那时他和妻子朱卫茵正准备离婚,媒体开始炒作他和歌手林忆莲的地下情。“我不太理会批评,也不太聆听赞美。当然每个人都有表现感觉的权利,作为公众人物我得承认这个事实。但我除了音乐跟大众发生关系,别的与大众无关。别管我跟谁结婚、住在哪儿、开什么车,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底线,别问我没用的问题。”此后李宗盛自愿与媒体保持一定距离,尽管他说起和媒体的关系用了“微妙”这个词汇。“我认为自己是个会自省的人,我只是个写歌的人,不欠听歌的人什么。”

  3年后当李宗盛回到音乐界,环境丕变已没有人在讲究一首歌带来的人文关怀,人人都在谈文创、谈营销。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离开。“我始终觉得这个行业的意义不在于创造了多少产值,而在于启发了多少心灵和感动。现在每个人都在讲文创产业,你说一颗眼泪值多少钱?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值多少钱?”45岁这一年,李宗盛正式决定开始做自己的吉他品牌“李吉他”,家也从台湾搬到上海,最终落脚北京。“40岁前做音乐、40岁后做吉他,我始终没有离开音乐,只是人生的另一个转折。”

  这些年,李宗盛依旧给其他歌手担任专辑制作人,还和罗大佑、周华健、张震岳合组玩票性质的纵贯线乐团,去年甚至还在成龙的影片《十二生肖》中客串了一把。从1984年到2014年,30年间李宗盛写了300多首歌,一度觉得该说的话都说了,该唱的也都唱了。他自言是个完美主义者,做哪一行都非要做到第一不可。“我常说这个行业只有第一名、第二名,后面的没什么人在乎。”前几年他常会怀疑,属于他的时代是不是已经过去了。“当你的时代过去,你要如何证明自己有价值?我做我能做的事,找回音乐人的尊严。”去年他写下了《山丘》这首歌。很多人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就被歌词和旋律背后诉说的人生所击中,人们发现擅长用一首歌、一个故事表达人生态度的李宗盛丝毫未变。“这首歌也算是我10年生活经历的交换。小李写歌不见得比现在的年轻人更好,听我歌的人也一定会越来越少。但我也不愿意做一个一直创造神曲的人,即便我还有这能力。”

  喋喋不休 时不我予的哀愁
  还未如愿见着不朽
  就把自己先搞丢
  越过山丘 才发现无人等候

  李宗盛曾写过一首《和自己赛跑的人》,歌中写道:“你很少赢过别人,但是这一次你超越自己,虽然在你离开学校的时候,所有的人都认为你不会有出息,你却没有因此怨天尤人,自暴自弃。”歌词犹如他和内在自我的对话。从平凡的小李,到乐坛的大哥。“我真是个少年得志的人。”李宗盛回望当年给出了这样的注脚。

  在那个人生不确定是什么样子的年纪,想过自己会一辈子扛煤气罐吗?“当然!所以我拼命写歌啊。就怕如果下张专辑不红,我就要回去扛煤气罐了。”李宗盛提高声调回答我的疑问。如今迈入半百的年岁,面对生命中的恐惧,他早已不再觉得困扰。“不是什么都不怕,而是什么都接受。生命里面所有的未然都是必然,那些让你不知如何面对、不知所措的,其实都是生命中的必然。”李宗盛说自己是“过来人”,最怕年轻人讲:哦,原来是这样。他说其实事情不会“哦,原来是这样”,事情原来“哦,不是这个样子”,它是有很多的不确定,人生没有面貌,没有恒定的状态。“有人说大哥你牛,我一点也不牛,我就是一个写歌的人。大家对李宗盛的了解都是感性的部分,这个人有点天分,写歌很感动什么的,可是我希望做个理性的人。创作应该是从生活中细微的小处做起、专心致志,这是理性的部分。无论是对于自己所要做的事情,还是人生的路向,或是自己和这个社会的关系都得专心。为什么要创作?为什么喜欢音乐?认清自己的价值、珍惜自己的天分,学会抗拒许多诱惑,我也是一直这样提醒自己。”

  采访之前,看李宗盛2006年“理性与感性”作品音乐会DVD时,当他唱到当年写给歌手辛晓琪的《领悟》时,坐在台下的辛晓琪早泣不成声,其实这首歌又何尝不是李宗盛的领悟?采访时,我问李宗盛岁月带给他什么领悟,倒是他先反问我做记者这些年的领悟是什么。他自觉今天的自己跟过去的自己没有什么差别。“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,我觉得你也不会觉得人生有什么改变,你还是那个人。我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所谓的领悟,人其实蛮容易被环境影响。10年前你在某个情形下做那个事情,10年后,你在另一个环境,可能做的又是另外一回事。我只知道音乐始终没有离开我,这个天分从来没有失去,我在人生不同的阶段一直去磨练它。我期待自己是一个活的音乐人,存在的价值就是创作。”(赵辉)

[编辑:郜利敏]